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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8-7 13:09:00 点击: 共有评论:0 条 舒适 高兴 所属地区:上海

 

一, 上海的夜晚

飞机从北京起飞就晚点近四个小时, 本应九点多到的飞机,变成了凌晨一点才到。 这一来, 上海的夜晚变成了上海的早晨, 但看着机窗外黑沉沉的长江三角洲, 还是当它上海的夜晚吧。
听着左近的上海言话, 三十多年前表弟教的那句上海话, “明早四点半, 爬起来买小菜” 又回响在耳边。那是文革期间, 摘帽右派的姨父被革除了公职, 在家赋闲,大隐隐于市。 第二天要带我起来去淡水路小菜场买小菜, 见识一下真正的上海。 表弟为我恶补上海话,免得被小菜场里的阿公阿婆当做乡下人江北人, 乱敲竹杠。
“没得啥子关系。”姨父宽宏地说。 他是天津人,高大魁梧, 却可以跟他太太说四川话。他们家里, 大人小孩都要讲北方话, 上海话要到外面才讲。 教我上海话, 已是破格待遇。
时隔多年, 姨父早已作古。 但那天早晨他告诉我上海咸豆浆比甜豆浆好吃,从此养成出我对咸豆浆的终生爱好, 却好象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上海的一碗甜浆售价五分, 咸浆却要一角二, 贵不少。 好象还有不放糖也不加佐料的白豆浆, 只要三分钱。 当时的币值真的是以分为基本单位。 二十一世纪的上海人, 当然不再以人民币分为金钱单位, 也不再大清早四点半跑起来买小菜了。 可那淡水路小菜场的豆浆大饼, 似乎还是那么诱人,那么上海。 在我的印象中, 上海, 不是南京路上的商店, 不是国际饭店的豪华, 不是大世界的热闹, 更不是外滩的高楼。 我的上海, 是上面提到的小菜场, 是思南路的法国梧桐, 是重庆南路上的雪糕店, 是复兴路上的24路老式电车。那难看的, 方盒子一般的电车, 漆成深绿色, 到站的时候会响起好听的铃铛,比后来那些咄咄逼人的喇叭来得亲切, 尤其是在夜晚。
飞机晚点, 出租车就会涨价。 这个反比, 全世界都通行, 上海也不例外。 本来七, 八十元的车资, 竟然涨到了三百元。 凌晨一点半, 黑暗上海城, 官办的出租车都没了影, 只有几个拉客模样的人在兜搭着生意。 这些人似乎经营着一些地下出租车合作社。有人在大厅里拉客, 再分配给外面的司机。 拉客的人猖狂得很, 竟然为了车价与机场内的保安吵了一架, 因为保安说进城应该不超过百元。 他指着保安的鼻子大骂, 介能晚, 又落雨, 侬还让不让我们吃饭, 阿拉就赚这么一点辛苦钱。 说得也是, 千千万万上海人这辰光都在被窝里睏大觉, 只有他们这一伙在捡着正规出租车的下脚, 钻这么个空挡, 不过是要避开警察, 挣一个全家的温饱。 那保安居然被他骂得闷声不响。
讲好价, 面包车载着我们往浦东而去。
“就是啊, 侬住金茂大厦, 哪能在乎这么一点点车钱,” 司机一边把车开出虹桥机场, 一边象是自言自语的说。
“不是这么说, 要看合理不合理…”
“合理?” 司机一声哂笑, “我这么深更半夜拉客, 有哪样合理? 人家都在睏觉。”
“侬勿好这么讲…” 我也想秀一秀我不着边际的上海话。
“合理?”伊又讲, “那飞机早就该来。 晚点四个钟头, 把侬多花百多块洋钿, 有那样合理? 这世道, 没法讲合理。 对勿哪?”
“侬勿好这么讲…” 我只会这么一句。
“那侬讲怎么讲…?”伊反问我。 我回答不出。
只见车窗外的高楼鬼影幢幢地忽闪而过。 车, 上了延安路高架桥了。 我们要在高架桥上穿过上海市区, 再下桥穿过延安路隧道。 过了隧道, 就应该是金茂大厦所在的世纪大道了。
“唔, 这不大好讲, 讲不好…”我支唔以对。
“讲不好, 那我来讲,”他倒精神好得很。 司机精神好, 我感到安全。
“这个世界嘛, 存在就是合理。”伊讲。
呵, 看伊不出, 晚上偷偷摸摸开黑出租, 一开口倒来了句萨特。 这上海滩, 还真是卧虎藏龙之地。
我来了兴趣, 问他说: “这怎么讲?”
“怎么讲? 侬自家想一想。 这飞机要是不晚点, 侬就坐不上我的车; 侬要不坐我的车, 我就挣不上这两百块洋钿; 挣不上这两百块, 我的孩子就上不了幼儿园。 所以啊, 这一切都在存在之中,”他松开油门, 车子慢慢地滑进了隧道, 前方, 漆黑无比。 “侬自家讲, 这是不都是合理的来嘿?”
“呃, 合理合理” 我嗫喏道。 真怕说出一个不合理, 他那车就在黑暗的隧道里不出来了。
金茂大厦附近也是漆黑一片。 不过, 我们还是顺利入住预定的房间。 豪华的设备, 令女士们开心不已。 更好的是, 两个房间中间是相通的, 把门打开, 就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套间。
拉开厚重的窗帘, 深夜的上海一片漆黑。只有左近东方明珠塔上的防撞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为夜航的飞行器报警。 依稀能看见南浦大桥, 对面的外滩则灯光全无。 是啊。就是夜上海还是要有夜的嘛。 只是从这百丈高楼上俯视下去, 上海的夜晚, 是那样的深沉。

 

二, 上海的早晨
在黑暗中睡去, 又在黑暗中醒来。 这旅馆的窗帘真是密不透光。拉开窗帘一角偷窥, 没想到上海的天空是如此阴狸, 如此灰暗。 从七十层楼鸟瞰下去,街道, 房屋, 车辆都似隐似现,且又袖珍无比。 而行人呢, 在厚厚的灰暗中则几乎看不见。 黄浦江也模糊不清,偶有江上的汽笛在提示着船舶尚在航行。
江对面的外滩则更是模糊。 正对着的沙逊大厦和旁边的老中国银行大厦还能区分出来。 不过, 当年那些大洋楼已象积木般矮小, 很难认出他们是雄据南京路口的庞大建筑。 想1933年, 英帝国主义不准中国银行的新大楼高过旁边的沙逊大厦, 逼迫中国将原设计的33层远东第一高楼降到比沙逊大厦矮一英尺的现在高度。 中国人在中国盖房子还要听命与外国人, 英国人的骄横可见一斑。
如今, 沙逊大厦已变成了和平饭店, 与旁边的老中国银行大厦一同成为外滩被保护的所谓历史建筑。我实在看不出这些殖民地遗迹有何保存的必要。 这些房子, 首先并不美观, 只是当时的普通建筑; 其次又没有特殊纪念意义, 保存下来不能起到教育, 纪念的作用; 第三,这些房子的风格与整个中国的建筑风格并不谐调, 艺术价值不高。 当然并不是要把它们推倒拆迁重建,只是用不着去刻意保存。
现在, 我脚下金茂大厦的高度已不再受英帝国主义的控制。但旁边正在兴建一座日本人投资的什么金融中心。 那房子建成后, 将一举超过金茂大厦的高度, 并成为世界最高的建筑。 我想, 中国是不是应该限定它的高度呢? 要知道, 你不限制它, 它将来有了机会,照样会限制你的。 这个世界上, 没有以德报怨的。 这以德报怨是中国人发明的遮羞布。是阿Q精神, 是不敢去打击敌人, 害怕敌人报复的借口。
二OO一年来上海时, 上海已经大变样了。 高架路一修, 我就不太找得着东南西北了。 不过,出门时在旅馆门口说一声, 出租车就会快捷, 准确地把你送到目的地, 一点儿也不耽搁。 当时的上海出租车, NB得很。 喇叭长鸣, 到处争道。 既不守规矩, 更没有规则。 其它的各方面, 也不成章法。 上海有一点突然发财, 钱还不知道怎么用的味道。 最记得的是通往东方明珠塔高层的电梯上, 一百元一人的票,当时算很贵了。 电梯里站满了人, 可是那身材不错, 笑容不多的服务小姐还要拼命往里塞人, 就是不往上开。 我儿子愤怒起来。 他仰头指着英文警示对那小姐说,这电梯只能载十人, 现在已经有十二个人了, 你还要往你装, 不可以的, 很危险。 那小姐大吃一惊, 满脸通红地向另一位脸拉得同腿一样长的小姐说, 快关门, 快关门, 格小人懂得这个英文哉。 勿好再放人咯。 我们才得以顺利升空。 我儿子顿时成为他妹妹眼中的大英雄。
太阳终于羞答答地出来了。 第一抹阳光, 当然照耀在陆家嘴东方明珠塔的圆球上。 以前在下面没看出来, 现在就在旁边, 才看出那些球是紫色装饰。 用紫色, 也许是取万紫千红的意思。 不过我认为这东方明珠塔没什么特色,孩子们更干脆叫它珍珠奶塔。 建塔的年代刚刚开放不久, 眼中大概只有港台, 还没有放眼世界。 金茂大厦就稍好些, 不过外层用了许多不锈钢管装饰。 美观的作用不多,反而增加了清洁的难度。 可能就是清洁不易, 所以这大楼有一种灰扑扑的感觉, 不十分明亮。 但里面的设计则相当不错, 漂亮大方。 真有五星旅店或者超五星的感觉。
西望浦西, 晨曦中的上海更是精彩。黄浦江上的汽笛, 拉开了上海新一天的帷幕; 面西面南的两间房间, 更象是180度的全景电影, 着力描绘着上海滩的不平凡。
如果不从空中鸟瞰, 还真难体会黄浦江舟楫如梭的景象。 左近的陆家嘴新建筑一幢接连着一幢, 一幢比一幢新颖。 玻璃外墙在早晨的阳光中, 时髦大气, 很有国际新都市的气势。不过孩子们怎么找, 也没能找出阿汤哥大显身手的那一幢,失望ing。相形之下, 对岸的外滩则显得老旧低矮,要到晚上, 才能在彩灯的辉映下找回几分当年的繁华。
这大上海, 真是大上海。


三 血拼襄阳路

跟朋友们约好晚上见面后, 我们钻进出租车,出租车钻进隧道, 载我们到城皇庙附近早餐。 本来是要去淡水路的,但听说小菜场已经被拆迁了。
早餐当然很丰富。 一般来说, 国外回来的人比较偏爱晚餐,因为晚餐的东西种类比较多。 其实, 上海的早餐也是很棒的。 你不但能吃到道地的上海早餐,还能吃到全国各地, 东洋西洋的各式早餐。 面包, 面点,米糕, 粢饭都可以选择。以前我从不知道上海人早餐也吃小馄饨,这次也见识了。 不管怎么说, 上海的早餐是真正的早餐。
饭后,直奔襄阳路, 去见识一下即将拆迁的襄阳路市场。果不其然,面临世界末日的襄阳路市场风声鹤唳,哀鸿遍野, 到处是甩卖之声。 但你千万不要相信所谓的血本清仓,跳楼出货。 生意人是从来不做赔本买卖的, 尤其是上海的生意人。 事实上,近年来的襄阳路市场, 只是商家的橱窗。 真正的商家, 尤其是那些做仿冒品生意的, 早已化整为零, 把商店开进襄阳路, 淮海路四周的万千大街小巷里了。 弄堂里有, 居民楼里有, 廉租的办公室里有, 小旅馆, 小宾馆里, 租间房子, 也有。襄阳路市场只不过是一条大蜈蚣的主干, 由四周的无数细足在支撑着。 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 拆了襄阳路市场, 一定会产生一个没有襄阳路的襄阳路市场。
在一个摊位前, 我们对那些蹩脚货色不以为然。这算什么东东嘛? 不要说是在上海, 就是在纽约的中国城也不会有人买的嘛。
精明的女掌柜察言观色, 轻轻地说: “你要看好的,这外边肯定是没有的。 要往里面去。 你们要去哇? 去, 我就叫人来带帮侬…”
“远吗?”我们犹豫, 怕不安全。
“不远, 不远, 就在旁边。” 女掌柜不由分说地打开了手机。
“有没有A货?”我故作老套, 把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名词派了出来。
“什么都有。 现在最好的不叫A货了,叫水货。 跟真的一模一样。”一边说, 女掌柜一边拿出一本厚厚的样品簿。 她指着上面的各种名牌产品的图片说: “你们自己先看看,什么档次的都有。“
我们翻了翻图片, 你别说,还真是仿制得维妙维肖。起码在图片上是这样。 我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但好奇心驱驶我去看个究竟。
来人是一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远处另有两个小伙子跟着。
女掌柜看出我们的疑虑, 善解人意地说: “放心放心,他们是来帮你们拿东西的。 你晓得的, 现在吗, 有的地方多一两个人手好…” 我后来才悟出, 这三个人, 一个是主要的导购。 另两个是警卫似的脚色。 防备市场稽查, 也防备其他商家抢夺客源, 同时也可能要防备捣蛋的顾客。 我们就在一家这样的半地下商店里看见六七个印巴人在与店家脸红脖子粗的大吵,店家都有点儿招架不住似的。 唉, 做这生意也不容易。
这一趟奇怪的襄阳路购物之旅, 可真在大太阳地下走了不少路。天气又热, 地方又小, 货品也不怎么高明。 但女士们乐此不疲,我就只有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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